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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可亮 杜甫诗作“借对”应用赏析

2022-04-05 00:01:10刘可亮湖湘楹联 0条评论

诗圣杜甫善于借对,学界久有共识。

此前,出现过不少研究杜诗应用借对的文章,然都只是于庐山中窥其一二,择其若干例子进行了陈述和简析。所论多有不严密者,所举之例亦有鱼目混珠者。如:

羲和鞭白日,少昊行清秋。

思家步月清宵立,忆弟看云白日眠。

有认为类似此两例之“清/白”为借音者,其实,二者的甲义本身就是“清澄的”“明亮的”之意,是很精致的“工对义”,就谈不上借对了。

杜诗的确是考察古诗运用借对手法的理想样本。为了全景式揭示、系统认识诗圣运用该手法的情况及其特点,以资学习和借鉴,笔者特进行了统计和分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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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.杜诗借对应用统计

据说杜甫一生共创作了3000多首诗,被保留下来的有近1500首。笔者考察的对象是搜韵网上的1459首,对全部律诗751首,排律129首进行了分类统计。而其绝句92首、古风479首、乐府8首由于对偶句并不多,故未纳入全面统计,但也觅得若干例作。

1.总体情况

在其律诗和排律总计880首作品中,用到借对者为102首,占比11.6%,一共用到120处借对,其中,借义74处、借音46处。统计实施借对的字词是处在上联还是下联,发现下借27处、上借78处、双借15处。

2.分类情况

五律619首,48首用到53处借对,占比7.8%。其中,借义31处、借音22处,含下借10处、上借38处、双借5处;

七律132首,20首用到22处借对,占比15.2%。其中,借义15处、借音7处,含下借7处、上借13处、双借2处;

五排125首,34首用到45处借对,占比27.2%。其中,借义29处、借音17处,含下借10处、上借27处、双借8处;

七排4首,未觅得借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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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.特点与作品赏析

清吴景旭《历代诗话》)“范元实曰:‘老杜诗凡一篇皆工拙相半,古人文章类如此。’”方回《瀛奎律髓》:“专作巧对,直是大病。……如老杜能变化,为善之善者。”杜甫不愧为诗圣,除了大量用到宽对和“工拙参半”的对仗,还把借对运用到出神入化,其应用之广、之深、之新,给我们留下了典范。

考察与众不同之处,表现出以下几点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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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使用比例大,视借对为常规武器且得心应手

杜甫的律诗和排律借对使用占比11.6%,明显高于一般的古代诗联家。笔者统计到明代、清代、民国的对联代表作,使用比例分别为5%、4.9%、6%,相应的诗集大抵如此。以曾国藩为代表的富厚堂诗人们善用借对,使用比例也不过10.6%。

尤其是杜甫的五言排律,由于高密度用到对偶,使用借对比例竟高达27.2%,可见,借对于诗圣,堪称是比“自对”使用更称手的常规武器。

更令人惊奇的是,其同一件作品中有2处用到借对者达9首,3处用到借对者竟也有2首。试欣赏一下:

行李淹吾舅,诛茅问老翁。

赤眉犹世乱,青眼只途穷。

这是五律《巫峡敝庐奉赠侍御四舅别之澧朗》的中间两联。句中“行李”之“李”借用为“李树”;“赤眉”句中指赤眉军,借用其本义与“青眼”工对。

瘗夭追潘岳,持危觅邓林。

城府开清旭,松筠起碧浔。

这是五排《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》中的两联。句中“邓林”出自《山海经》中夸父的传说,即“桃林”,此处借用“邓”为姓氏,与“潘”相对,同时“岳”为人名,借用为“山岳”之意与“林”工对。“清旭”之“清”借用为其颜色义与“碧”工对。

闻道洪何坼,遥连沧海高。

舍弟卑栖邑,防川领簿曹。

白屋留孤树,清天矢万艘。

五排《临邑舍弟书至苦雨黄河泛溢堤防之患簿领所忧因寄此诗用宽其意》全诗总共12句,中间10联有3联用到6处借对,可谓密集。“洪”“何”分别借音为“红”“河”对“沧海”而造成小类工对的审美错觉;“舍”借用其动词义,“弟”借音而为“地”,亦形成工对假象;句中“白屋”之“白”为“无东西的、空白的”之意,借用为颜色义,同时“清”借音而为“青”,是为上转+下借音。

荆门留美化,姜被就离居。

紫微临大角,皇极正乘舆。

岂惟高卫霍,曾是接应徐。

这是五排《秋日荆南送石首薛明府辞满告别奉寄薛尚书(景仙)颂德叙怀斐然之作三十韵》中的3联。“姜”即“姜肱”,其甲义为姓氏,借用其植物名与“荆”工对;“紫/皇”为借音对;“徐”为“徐干”,“应”为“应玚”,二者常为“徐”在前“应”在后,此处作者有意颠倒,固然是为了押韵,但也有可能是看到了“霍”之“迅疾”与“徐”之“缓慢”义,故此处可视为双转。

古代诗联家一般在一件作品中只用到1处借对,极少有用到2处或2处以上借对者,而杜甫不但有,而且还多达两位数,这就不是偶然了。考虑到借对有“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”之喻,如果把这类诗称为“羊角诗”,杜甫可谓鼻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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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尤其善借音,手段高超于古今独成风景带

笔者总共统计过《淡禄堂杂著》等8个古代诗联样本的使用借对手法情况,发现前人主要使用的是借义(即转义),一般达几十上百处,而样本中使用借音者往往只有寥寥几处,且无不只借1个字的音。

杜甫笔下则令人大开眼界。在使用74处借义的同时,借音也使用了46处,真可谓并驾齐驱,蔚为大观。这当中又有几个突出之处。

1)择字范围超出常人

借音常用的是表颜色、数字和动物的字,以及“齿-耻”等几个常用的字,而在诗圣笔下,似乎没有明显边界。除了上文的 “何-河”,试看以下例子:

骥子春犹隔,莺歌暖正繁。

风落收松子,天寒割蜜房。

生理何颜面,忧端且岁时。

“歌-哥”“蜜-密”“理-里”,可谓信手拈来。

2)覆盖面积超出常态

同一件作品中多处用到借音,一个偶句中用到2处借音,不乏其例。如:

峣关险路今虚远,禹凿寒江正稳流。

朱绂即当随彩鹢,青春不假报黄牛。

这是七律《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》的最后两联。句中“峣”与“尧”同音,借之而与“禹”小类工对;“青春”之“青”则借用其颜色义与“朱”工对。

闻道洪何坼,遥连沧海高。

舍弟卑栖邑,防川领簿曹。

白屋留孤树,清天矢万艘。

上面这一五排中的6处借对,有4处为借音,使用率高过借义,其中“洪何”是连借两字。

连借两字的还有:

马骄珠汗落,胡舞白题斜。

枸杞因吾有,鸡栖奈汝何。

第一联的“白题”指“白题国”。此处借“珠”为“朱”与“白”工对,借“题”为“蹄”与“汗”更近。第二联,“鸡栖”为皂荚树的别名,与“枸杞”本为植物对植物,但借音为“狗起”则妙趣横生。这种两个词虽为直对,但读者会身不由己产生联想,“词内的字”的确借音了,亦为“毛不掩皮”。

3)手法之丰超出常规

除了上面介绍到的连续使用和混合使用借音,再介绍杜甫两种常人几乎未用过的手法:

次第寻书札,呼儿检赠诗。

羁使空斜影,龙居閟积流。

这是同一个词语的两个汉字借对“音义参半”。

第一联,显然“第-弟”为借音。借音后的“次弟/呼儿”连带着把“次”转义为了动词,真是妙不可言。第二联,“羁使”指“羁留在外的使臣”,显然,“羁-鸡”为借音,“鸡使/龙居”也连带着把“使”转义为了动词。

巫峡中宵动,沧江十月雷。

显然,“巫/沧”同时借音为“乌/苍”。这种面对面的两个字同时借音的情况,可称为“双借音”。此前罕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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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主动意识强,“左手夹菜”“双手互博”若等闲

古人实际上时按照“虚实死活”理论来对仗的,本质上是以字为单位。在逐工的行为取向下,可能无意识采用借对。

无意中采用的借对往往甲义和被借用的乙义词性一致,且位于下联中。词性一致则不易察觉。以上联为标靶来对仗是顺向思维,借对了还不知道的情况是存在的。

而有些借对则很可能是主动而为。如借音,连字都更换了,应该是主动行为。“上借”和“双借”,则需要逆思维习惯而动,故往往是主动选择的结果。

我们发现,杜甫特别喜欢或用“上借”。他用的下借有27处,上借则多达78处,双借也有15处。在理论上,上借与下借的资源是相等的,双转更多。笔者对前人8个诗联样本3918件作品的统计结果是下借145次,上借140次,双借67处。显然,上借数据的异军突起,且其中有22处涉及到词性的变化,说明杜甫喜欢主动选择使用它。试赏析:

饮子频通汗,怀君想报珠。

本无丹灶术,那免白头翁。

醉把青荷叶,狂遗白接䍦。

“饮子”指汤药,显然,“子”借用了其人伦类含义。“丹灶”之“丹”句中指“丹药”,借用了其颜色义。“荷”在句中是植物义,显然借用了其“负荷”之义。后2处伴随着词性的变化。

“双借”则上下比同时施为,思维更是跳跃,一般需主动为之。

数金怜俊迈,总角爱聪明。

子云清自守,今日起为官。

第一联“金”甲义为“钱”,“总角”指“古时少儿男未冠,女未笄时的发型”,此处同时借用为古时用于战场的乐器。第二联“子云”指扬雄,“子”借用其表干支纪时之意与“今”匹配,“云/日”同时借用为天文类对仗。

从使用比例来看,诗圣于“双借”尚开发不够。这是经验层面天然的局限性所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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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创新很大胆,生动展现了“对称性破缺”的美学价值

为了追求对仗的灵活性,杜甫寻求“工拙参半”的手段是丰富的。借对与其他“破缺之法”的综合运用,展现了杜甫大胆的创新意识。试举两例:

殊锡曾为大司马,

总戎皆插侍中貂。

“司马”常被古人用来借对,如曾国藩、张之洞都曾用来对“犹/龙。“大司马”为官职名,为三言整词。“侍中/貂”则不是。此为异步+借对。同时,中间又用了交股对,即“大/中”“司/侍”,很工致。

记得早些年笔者用“云长”对“急雨”,并指出“磋借”也是合理且可行的时,遭受了不少反对声。原来诗圣早已吃了螃蟹在先。

伯仲之间见伊吕,

指挥若定失萧曹。 

“伯仲之间”和“指挥若定”是两个成语,然而“类属”很不一样。在以“对称性为轴心”的惯性思维下,人们很难想到把二者摆到对仗的位置。我们分析一下:前两个字为自对;“之”为助词,“若”为动词,但在读者的审美错觉中会不自觉的把“若”理解为助词;“间”和“定”也词性不同,人们通常定位为宽对。理解为借对也可,但二者并非很精致的小类,故逗引审美错觉的力量不强。

一个异步+借对+磋对,一个自对+借对+宽对,既保证了“对称性”,又充满着“飘逸感”,充分体现了“妙在对与不对之间”的艺术魅力,也淋漓尽致地展现了“对称性破缺”的美学价值。

诗圣杜甫的生动实践,可以给今天深陷于对偶法度之泥潭的人们以诸多启示:

借对是常规手法,而非旁门左道;

借对资源很丰富,而非偶一得之;

借对可助力创作,而非退而求次;

借对为作品增色,而非减益因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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